《春节的怀念》
《春节的怀念》一
记得小的时候最喜欢过春节,因为可以拿到很多的压岁钱。父亲那一辈人兄弟多,我有一个大伯、四个叔叔、一个姑母,而最疼我的是姑母和五叔父。
春节的时候,五叔父会给我买很多的鞭炮,让我尽情地放,而大伯家的堂兄在一边很羡慕地看着,我不知道五叔父何以不喜欢他而喜欢我。五叔父是在响应国家上山下乡的时候到农村里去的,他们那一批人都被历史定格成特定背景里的特定人群:老三界。在文革后,五叔父考上辽宁大学中文系,后就读文学硕士。而我小的时候喜欢文学,大多是受五叔父的影响,尤其是在翻看了他那么多的书籍及读书笔记之后。
五叔父文革期间响应党的号召,随祖父在乡下时,在一个乡村小学里任中文教师,而同样响应党的号召的我,当时才四岁。年幼的我经常到小学校里去看五叔父领着那些比我大很多的孩子读这个念那个,当时虽然听不懂,但是就是觉得好玩,于是便爬在教室的并不干净的玻璃窗前往教室里窥探,结果总是被校长叫进办公室,装进我满满一口袋的瓜子、糖果,于是我就更喜欢往那里跑,反倒乐此不疲了。
有的时候我的受宠会引起很多年龄稍长于我的孩子嫉妒,于是他们借口哄我玩,暗下重手,经常让我号啕大哭,这个时候五叔父总是说我经不起风雨,说我的体质不好,需要锻炼。但是,当时我和同龄的孩子打架,同龄的孩子没有几个是我的对手,总是叫出他们的哥哥姐姐出来,而我是独生子,没有人可以叫,只好这里红一块那里青一块的回家。很委屈,不知道五叔父为什么这样偏心,于是在晚饭的时候,家家炊烟升起,我便到那些欺负我的孩子家,用湿泥和了稻草把他们家的烟囱堵上,而我便躲到稍远的树上看着他们家的人一个个狼狈着,夺路狂奔,才感觉到报复也是很快乐的。但是,随后不久,五叔父便把我抓住,不管我是否承认,一通逼问,最终我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并随了五叔父到人家去道歉。后来看到影片小兵张噶的时候,我的笑意漾在脸上,并得意地对领我看电影的五叔父说:怎么样?小的时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这么干过呢。五叔父看着我,哭笑不得。看电影那一年,我好象是10岁。
五叔父是94年过世的,为了一个女人,他选择了一个最惨烈的离去方式:割腕。他有弃世的念头很久,他的很多朋友为了看护他,一直陪伴他,有近一年的时间。五叔父是学中文的,对于心理的研究更是非专业人士所无法比拟。大家相劝的话没有出口,他已经把话说出来,叫大家无从劝起。五叔父有洁癖,是因为我的五婶有洁癖。他去的时候很平静,先准备了接血的盆,给所有能想到的人都留了一封信,内容不外是叫我们不要寻找五婶的麻烦。因腕上的血在狂喷而出的时候不受意志的控制,五叔父挣扎着到洗手间取拖布,后来可能是知道自己不行了,挣扎着回到沙发上,摆了一个安详的姿势,离去。洗手间里有他抓挠的血痕,我在那痕迹的过程里面看到了无限的遗憾。
天堂很远么?西方自杀的人是不能进天堂的。中国的仙境呢?五叔父可在那里?是教书还是在党校里继续给那些企业家们讲解中国共产党的建党史?
每当想起五叔父,姑母就会哭,她比五叔父大两岁。一到春节,姑母总是摆了两副没有人用的碗筷,一副是祖母的,一副是五叔父的。
春节临近,室外的鞭炮响的忽急忽慢的,而我已经多年没有放鞭炮的习惯,站在夜下,站在离家近两百公里的城市里,想着我的祖母、我的五叔父,想我那幸福而充实的童年。
2004/1/19日。午后于鞍山
《春节的怀念》二
出租车划过夜下的街道,所有的烟花在那街道边上燃起的火焰中悄然无声。而怀念,在每一堆燃烧的火焰中,对离去亲人的思念之情被渲染的越来越浓。
小时侯最喜欢去的就是姑母家,而那个时候祖母和五叔父都健在,他们爱溺我的目光使我自由发泄着年幼但是充足的精力,尤其是那似乎永远也放不完的鞭炮。
很多年过去,姑母在过年的时候说起我幼时的顽皮事,经常是家族聚会的一个亮点,经常引起大家爽朗的笑声,引起对那个年代的回忆。
姑母说我四岁到的乡下,当时是患肝炎,吃了很多名贵的药材,但是,肝炎不但没有治疗,反倒不能说话,不能走动了,这对于一个能走能跑的孩子来说,是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于是,奶奶就把我领到乡下,离开沈阳的时候奶奶对父亲说,要是能好最好,要是不能好,就当没有我这个孩子吧。我对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印象,因为对于那个时候,我没有丝毫的记忆,用现在的话说,内存不够,一些文件自然剔除。
姑母的笑声是最爽朗的,在乡下的时候,在村子的这头就可以听到姑母的笑声响在村子那头。当年姑母在村子的蚕厂工作,好象还是个班组长。我小的时候很谗,当然,我是不记得了,这样的光彩事,我也不想记得,只有姑母不厌其烦地一再提醒我。我一谗就会到姑母那里混她们女工的伙食饭,因为这些女工也都很谗,经常有好吃的,而且那个时候我很胖,圆圆的,不象现在这样瘦,女工们也都很喜欢我,给我很多好吃的,我也就更喜欢去,那个时候,女人是否美丽对于我来说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谁给我好吃的,哈!我当年应该真的很谗。
有一次她们厂长在,一个很威严的男人,当时很羡慕他,多幸福啊,有那么多阿姨给他好吃的。当时我以为她们对这个唯一的男性也会想对待我一样。当有个阿姨让我向厂长要蚕蛹的时候,这个厂长大度地说:小家伙,你去找个家什,能拿走多少就拿走多少。那些阿姨笑嘻嘻的围着看热闹。我怔忪了一会儿,就转身跑开了。后来姑母说,我半天都没有回来,她们和厂长都以为我会拿个小盆一类的东西,没有想到,当她们看到我把村子那头装垃圾的、半人多高的大筐拖来的时候,几乎全部笑倒,因为,我当时只比那筐高一头而已。
奶奶说过,姑母也说过,我第一次看到蛇的时候就和这种很危险的动物极为亲切,竟然把它抓在手里,然后挥舞甩动,蛇被我的亲切搞得精疲力尽、奄奄一息。后来姑母把那条长近一米半的蛇切开的时候,据说当时我竟有些不舍。
过年的时候,我会经常到村口的一口很深的井边上向下张望,奶奶问我看什么,我回答是看井里面的小人,我笑小人就笑,我做鬼脸小人也做鬼脸。奶奶说她当时笑的肚子疼,只好蹲到地上,倒把我吓的够呛,一溜烟地跑回家找爷爷,说奶奶病了,蹲在村口起不来了。
刚到农村的时候,有很多老人,据说当年都打过鬼子,并把当年的大刀拿出来给我看,并比划着当年怎么砍下去,日本鬼子就怎么惨叫着倒下。当时是记住了,在秋天的时候看见农人种的烟草,用铁片削去,感觉手感很好,便跑到仓房里把那砍刀拿了出来,当时拿那砍刀也是有些吃力,将近一亩地的烟草,我用了砍鬼子的热情,耗时近四个钟头,全部搞定,偶尔漏网的几株烟草孤零零地立在夕阳下,做无声的哽咽。次日晌午,便听到村口有人用不重样的语言进行愤怒的声讨,我好奇地推开窗户,并问姑母:这是谁在说谁啊?!姑母用很复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说:还能说谁啊我的小祖宗,说你呢呗!那一年,我六岁。
火焰舞蹈在我怀念的思绪深处,奶奶的慈祥在我的记忆里凝成时间不可磨灭的图象,于这仍有些寒冷的夜里。
奶奶走的时候很安详,我把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给奶奶的宜兴紫砂茶具,在给奶奶烧七的时候砸碎,在奶奶仍然微笑着的照片前。很多年,我都没有给奶奶烧纸,在我思维的底处,对这烧纸就有着不能用言语说明的抵触,一直遗憾的是没有在奶奶在的时候多挣些钱,奶奶常说的一句话:你看,你们多幸福啊,你们吃的这些零食,别说我没有吃过,我见都没有见过啊!每当想到奶奶的这句话,心中就涌起对奶奶不住的愧疚,那些零食并不是很贵,但是在买给小孩子的时候就忘记了给奶奶带一份,老年人的心态和孩子是一样的啊。
有很多事,不需要很多钱就可以办到,但是当时没有注意,过后却永远也无法弥补回来,成了心底里刻骨铭心的遗憾。
奶奶一直想看我结婚,一直想给我带孩子,总是好奇着一个问题:小子,你说,你儿子会不会和你一样淘气?一样是个惹祸精?奶奶从我4岁一直等到我23岁,很失望地去了。
冬天在怀念的时候竟似乎有些温暖了起来,我有些燥热,出租车在夜色里只有尾灯亮在眼睛里,随了它的一个转弯,来时的马路就重新陷入黑暗之中了。
但是清昭陵的西门处仍旧燃烧的纸钱,把夜色渲染得很伤感,在春节即将到来的前两天。
2004/1/19日夜,于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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