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咖啡

1、
我深沉，深奥，所以我叫深深，总是自我感觉良好。但人家都说我笨，跟猪一样，所以叫我深深猪，这是我在网上的称谓。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上网，可是对一个不喜欢说话，又没什么爱好的人来说，晚上除了上网还能做什么呢？我喜欢去一个叫“近猪者痴”的聊天室，因为那里面全是自认为猪，又感觉良好的人，我觉得他们都是我的同类。虽然我很少说话，只是躲在角落看别人发言，临别道一声再见，可在我心里，这里已成了我的归宿。
我的工作是销售，奇怪吗？一个这样自闭的人怎么可以做销售？悄悄告诉你，这里面有一个阴谋：因为我们经理想搞垮我们这个片区的主管，所以招了我这个烂人分到他手下。这是后来同事偷偷告诉我的，我很生气，他们这样说就说明他们也认为我这人很烂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我沉默着，可是我不甘心灭亡。为争这口气我当然会辞职，但那也要在我证明了自己是销售天才之后，那时我才可以拍拍屁股，潇洒走人。
我卖的东西是工业用的防锈产品，防锈油、防锈纸、防锈塑料袋、防锈脂、防锈泡沫、防锈粉……总之一切跟防锈有关产品。（看到这里请你停一停，想想自己及朋友有没有这方面的需要，有的话请马上打文章末尾的电话和我联系，我叫深深。）开始我跟着主管一起去拜访客户，可能他也知道我是用来陷害他的工具，对我不冷不热。我无所谓，因为我知道当我成了销售天才，他求我都来不及呢。现在天才正在成长，在长成之前还是低调一点好。我沉默无语，默默听着他跟客户唠唠叨叨，慢慢我就烦了，他这人太罗嗦，每次都要从头说起，从公司的起始，一直说到我们接到的最近一个订单，仿似说书，要不是我不停拿他的烟抽，保准睡着。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被他烦死，于是某一次回来的路上我对他说：“每次你都对客户讲这些，有什么用啊，人家关心的是他感兴趣的东西，谁要听你介绍公司的历史，再说资料都给人家了，他们有空不会自己看啊。”
主管瞪了我一眼，说：“好啊，那明天开始你自己跑吧，不用再跟着我了。”
我心里窃喜，目的达到了。
或许我真的不是做销售的料，北方人说，要会白胡，就是要会侃，可是我话太少，一个客户一刻钟就搞定，然后喝着茶望着对方的眼睛发呆，吓得人家赶紧送我出门。后来主管都求我了：“深深，你能不能多点话啊？不要一刻钟打发一个客户好不好？”
眼看三个月试用期就要到了，我一个客户都没有做到，这样下去别说销售天才，不给炒鱿鱼已经不错了。这天去妈妈家吃饭，听到正在做饭的妈妈说：“黄梅天，菜刀放了几天不用就锈了。”我说：“那试试我们的防锈塑料袋吧，用完了擦干放进去，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保证不锈。”
第二天我就拿了几个塑料袋回来给妈妈包菜刀。过了几天，妈妈打电话给我，“深深啊，你上次的塑料袋真不错，还有吗，隔壁张阿姨也想要几个。”
书上一直说，成功只会降临在有准备的人身上。现在我信了。为什么我们的产品不能以家庭为卖点呢？回去我跟主管商量了一下，他两眼发光，仿佛在说：你这猪脑怎么会想出这么好的点子。马上就叫我去印了一万张广告，挨家挨户去发。广告词自然也是我想的，我是中文毕业嘛。“菜刀不锈，猪肉更香”你们觉得如何？
塑料袋4角钱一个，一个可以使用三个月。很快人家就纷纷打电话来订购了，我的销量很快到了公司第一。销售天才…哈哈，想到这个词我就暗自发笑，沉默的销售天才。

2、
猪圈的聊天室只能容10头猪，我不明白为什么斑猪这么小气，弄这么小个房间，每当我来晚了，就只能坐在门外的台阶上等着，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我只能喝着手中那剩下的半瓶二锅头，抬头望着满天星星，不让眼泪流下来。
她离开这个城市已经整5年。“既然不能和最爱的人在一起，那么和谁在一起都无所谓。”当我收到她的这封信时，她已经踏上了去广州的火车。我把信丢在一边不再看，我讨厌离别的感觉，走都走了，为何还要留下只字片语来折磨我。我把信撕了，烧了，把灰烬撒出窗外，可却撒不掉她在我心中烙下的印记。
大学毕业时，她的志向是在繁华大都市找一份舒适的白领工作。而我则向往在偏僻宁静的小山村作一名普通的乡村教师。我钦佩那些为了理想而甘愿贫穷的人，他们都是被神灵选中身负使命的幸运儿。摩西带领以色列人走出埃及；阿育王最终剃度为僧。他们都受到了神灵的感召，他们的精神无疑是富足的。而我的神灵是那绿色的森林之王，我向往森林，向往草原，向往一切绿色的生命，我愿意将我的一生奉献于此。毕业前的这一次长谈后，她最终选择了一个追了他2年的富家子弟，并从此杳无音讯。
生命是一场游戏；生命是一场冒险；生命是不断的选择。不管生命是什么，一旦失去了自己所爱的人，生命便也不再有意义——那是我小时候的想法。5年后的我已经长大了，爱情在我心中已没有位置。



3、
嘎吱一声，聊天室的门开了，一个叫pigbrain的家伙打着饱嗝摇摇晃晃出来了。我认识他就是这家聊天室的主人，他的吧台设计得很不错，每个酒杯都是一只可爱的小猪形象。缺点就是杯子容量太大，因为猪的肚子大嘛。猪头又贪杯，自己作着吧台，一杯酒倒一半喝一半，不一会就醉得东倒西歪，打个招呼叫他妹妹照顾一下酒吧，自己就晃回去了。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就可以进去了。我总是坐那个墙角的阴影中的位子，叫一杯黑咖啡，拿出我的三五烟，一根接一根抽。我不发言，不开语音，只要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吧台上那个矮矮胖胖的可爱女生，便满足了。不错，我就是为了她而来，每次我都怀揣仅剩的10块钱，在门外等上几个小时，为的就是能进入这间酒吧，远远地看上她一眼。可是这一切我只能放在心里，因为猪头不让任何人碰他的妹妹。猪头说配他妹妹的人一定是人中龙凤，没有百万家产休想打他妹妹的主意。
猪头的妹妹叫阿牛，一只戴着眼镜，留着齐耳短发，脸上长着雀斑的可爱小牛。她擦酒杯的动作是我所见过最优雅的，每次我都叫上一杯黑咖啡，因为我喜欢看她烧咖啡的专注神情，而黑咖啡又是我能承受的，最便宜的饮品。这次她叫过服务生，问了他些什么，服务生伸手指向我这里，我想完了，他一定在说，看那个穷鬼，每次都叫一杯最便宜的咖啡，不点歌不发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碰到这样的人最倒霉。我脸上发热，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站起身想走了。可是阿牛叫住了我，她竟然亲自给我把那杯咖啡端了过来。
“这是你的咖啡。”她笑着放下咖啡，在我面前坐下。
“嗯，嗯……”我不知说什么好，仰头把咖啡一饮而尽，接着想走。我觉得身后有千百双眼睛在望着我，猪头要是知道我想泡他妹妹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你坐下嘛，我想和你聊一会。”
我呆呆望着眼前的空杯子，木然坐下，不知说什么好。
阿牛却幽幽说起来：“这里每个人都喝酒，唱歌，大声聊天，而你每次来，都只叫一杯最便宜的咖啡，然后就那样专注地看着我，其实我都知道。我觉得你和别人不同，你那样安静，那样沉默。”
“我…我……”我说话结结巴巴，沉默太久退化了我的语言功能，抑或面对自己梦想中的女孩突然坐在我对面而不知所措。
阿牛笑得眯起了眼，“你想说什么啊？”
“我…我……”
“能用你的车送我回家吗？”
“啊…车……”
“自行车也行啊。”
“好的…好的……”
“呵呵，你还真是猪啊！
突然我满心欢喜，这是我所听过的最甜蜜的一句话。
那一晚她就坐在我那喀嚓作响的老破车的后座，一路唱着一些我听都没听过的歌，累了在我肩上靠一会，突然就会问我一些莫名奇妙的问题：你为什么叫猪？我叫你猪的时候你干嘛那么开心？人家叫你猪你都这么开心吗？你还有什么猪兄猪弟吗？你的猪兄猪弟有QQ吗？猪肉现在多少钱一斤？你的猪心有心脏病吗？
我晕……

三天后当我再次积了10块钱去聊天室时，却没有看见她。作吧台的是原来的酒保，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一看我坐下，他就给了端了一杯咖啡上来。我叫住他，“阿牛呢？她去哪了？”
“老板不让她在这做了，前晚老板叫了两个人来带她走。她只说，让她做完最后一杯咖啡再走。这杯咖啡她做了很久很久，然后嘱咐我等你来了一定要把这杯咖啡交给你，并要你认真地品尝。”
那只是一杯普普通通的黑咖啡，盛在普通的搪瓷杯中，她那样专注地作这杯咖啡时一定想把自己的面容留在咖啡中，让我看见她垂泪的脸，了解她的不舍。我抿了一口咖啡，皱起了眉，一阵难以言状的苦向心头蔓延，为什么以前的黑咖啡从没有这么苦呢？然后…回味在唇间的是淡淡的涩。那是……那是她滴落在杯中的泪滴吧。我的心隐隐作痛，将那一口苦涩永远留在了心中。
今天我还能说我没有爱吗？我不能，可是得不到的爱和没有爱又有什么区别？
每次都依然希望猪头喝得东倒西歪，然后叫一声“阿牛，来照看一下。”这时那个戴着眼镜，留着齐耳短发，脸上长着雀斑的女生就会翩翩登场。这是既定程序，美丽的开始，不容更改。
所以我每天都来聊天室，每天都坐在角落那个我的位置，我喜欢看猪头喝醉，因为这样，下一幕我希望的女主角才会登场。

没有100万就别想娶我妹妹过门，我有100万吗？我没有，所以，我只有写下以上文字，聊以慰藉。




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