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听郑钧的歌,是在一个朋友处,觉得他唱法奇特,阴阳怪气却颇有些韵味,记得当时我们曾大笑了一场,后来寻寻觅觅终于买回了他的专辑《赤裸裸》,得以再次聆听奇韵。
那一夜或许刮了风,月光打进窗口,冷冷地铺在地上,夜深了,室友们安详而甜蜜地沉睡在幽幽烛光里,我拥被和衣,倾听那遥远而苍茫的歌声。
“在雅鲁藏布江把我的心洗净/在雪山之巅把我的魂唤醒”(《回到拉萨》),这声音感召我的灵魂,进入一个理想的家园、神祗的王国,“那雪山、青草/美丽的喇嘛庙”,以及美丽的雪莲花、美丽的姑娘,一切都那么真切、自然,仿佛梦里天堂。“纯净的天空中飘着一颗纯净的心”我的灵魂远离了喧嚣的城市,彻底被濯洗,不带一丝骚动。是的,有了如此美好的精神家园,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忧愁?“不必为明天愁也不必为今天忧/来吧来吧/我们一起回拉萨……”我心如止水,仿佛回到了阔别已经很久的家。
我倏而感到一阵悸动和战栗,听着《回到拉萨》,如同听到“唐朝”乐队的《梦回唐朝》,那份执着、那份理想着实让人感动。郑钧不是摇滚歌手,却有一股摇滚精神,在他的歌里,你可以品出崔健的激越、张楚的平和、黑豹的无奈,也有校园歌手如老狼的纯净和感伤,在摇滚和通俗的边缘,自己真正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园,一个灵魂的归宿。
烛光灭了,我满怀感激,耳边歌声依然飞扬。此时的郑钧打碎了梦幻和理想,饱含无奈、苦涩和反叛的情绪宣泄:“挣扎在无常的变幻命运中/苦海无边回头看看岸是一场空”(《幸福总是可望不可及》),现实的徒劳在他失望的嘶喊中得到了彻底的排解:“我讨厌了等待/我讨厌了失败/这样的日子我已经/无法再忍耐”,而在另两首歌中,这绝望的宣泄同样强烈:“他们要强加给你这牌坊”、“我要砸烂这牌坊”(《牌坊》),“热热闹闹人们很高兴/欲望在膨胀”、“商品社会/欲望社会”、“没有怜悯的社会”(《商品社会》)。现实并不美丽,一旦面对金钱、权欲的交突,温柔的面纱便被揭开,人性的残酷和丑恶便赤裸裸地无限扩张,我们该如何面对?我们何去何从?郑钧把更多的空白留给了人们,也留给了我。
随着宣泄的结束,之后传来的是他那少有的柔曼和温情:“我们活着也许只是相互温暖/想尽一切办法只为逃避孤单”(《极乐世界》),水样的忧伤与诉说无边无际地漫起在那个寂寥的月夜,仿佛揭开我郁结已久的情愫,我热泪盈眶不能自己。“怎么会迷上你/我在问自己”、“你并不美丽/但是你可爱之极”(《灰姑娘》),没有任何矫揉造作虚情假意,更不需海誓山盟,一切都是缘份,“哎,灰姑娘/我的灰姑娘”,所有真情与友爱,尽在一声“哎”中,这样的爱情,没有粉饰,无需承诺,不正是我所真心期待的么?
月光柔和,旷夜里最后传来的,总是郑钧那欲说还休的惆怅:“有一种二千年的心情有谁知道”(《无为》),流浪的歌手沉郁千年的心情又有谁能诠释?诗一般的语言,海一样的心境,在他略微沙哑的传唱中浸润了经年的月色,更与谁人说?“我无为/却想无所不为”、“我可悲/也不可悲”,仿佛清静无为的道徒,又仿佛阅尽人世沧桑的流浪者,郑钧力图寻找牵强的藉口:“可悲的是那/苦难的轮回”。然而,真正可悲的,不是轮回,却是轮回中的世人。
歌声远了,心无端地颤抖,音乐的感召变得模糊,只剩了些真实的布景在眼中流淌:那月华,那树影,以及室友那幸福的酣睡。
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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