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在自行车上以每秒N米的速度前行,双脚上上下下;周遭的风景缓慢地往后消逝;偌大的城市里车水马龙,人群攘来熙往,没有相识的人。我们不会碰撞在一起——招呼、询问、奉承、恭维、挖苦、讥笑——我们陌不相识。尽管我和他们、它们构成了这个世界。荒诞告诉我:我的个人意识和这个世界是相对立的。也可以这么说:我是我个人的世界,关于我所知道的,我可以说知道;但是关于其它人,关于其它我所不了解的什么我能说知道?意识到荒诞是痛苦的。这意味着你将否定未来。而在此前,我们是靠未来生活的。思想里的时间是台随到随取的提款机,希望、明天、以后、源源不断地提供给我们渴望的理由。感觉到荒诞后,时间成为我们的主人。时间才是支配我们的主人!原来如此。我们被剥落了希望和未来的避弹衣,成为局外人。我们的生活场景是现在,过去的已经过去,只能留给回忆;现在是增加经验的行为,向着死亡的进发;而关于未来,永远不要提及,我们根本没有能力操控未知的一切。已知的未来是死亡本身——一个盒子、一束鲜花。
荒诞的人是孤独的。他们行为都是对的,因为对于一个个人世界来说,对于一个荒诞的人来说,什么都是可以允许和被原谅的,他本身就是自己世界的主宰——就像我现在的状态,摇摇晃晃的自行车和可供我支配的思想。
假设把奥雷良诺·布恩蒂亚上校看作是一个荒诞的人,那么他的全部人生价值来自于反抗。塞内卡曾经这么说:“最美的景象莫过于智力和一种超越他的现实之间的搏斗。”假设这是上校的状态,是他让气球(发动的武装起义)冉冉升空,不管是真心的跟随者(革命者、或是不能照原有生活存在的选择者);还是无耻的投机之徒(利用起义的政客)都好,大伙都乘上了革命这个热气球向着目的地进发。途中有人上上下下:上的人执迷于美好的不可预知的未来,憧憬着永远不可能的晶莹剔透的理想中的冰城,向着他进发渴望着到达;下的人找到了自己的所需,毫不犹豫的抛弃了上校和其它乘客,苟安于一隅钻营着。可以想像,当上校启动气球升空时是想像着和超越他的现实之间的战斗,他想改变大陆的旧制度,他全身心的战斗着,他想把未来严实地攥在手里,或是由他来进行未来的规划,引领着人们走向幸福。随着战斗的更加深入,上校发现胜利是无望的,理想中的冰城永远不可能实现。尽管他仍然记得多年前的那个下午父亲带他去见识的那块冰块——他永远不能忘怀,而且他一直渴望着更美好的未来,于是他放弃了战争,在日复一日的劳役中孤独地死去。这也是马尔克斯的理想——他想像着那块充满杀戮和战乱的拉丁美洲大陆会成为一块乐土。这点可以从《百年孤独》那个著名的开篇可以看出隐喻。这是一种理想化的奢望。在和超越自己的现实之间作斗争的过程中不乏英雄,马尔克斯,切·格瓦拉的头像在全世界飘浮。贝雷帽下深邃的目光在看着远方,看到了什么景象?那些视他为偶像的人会去关心吗?当然不!他们需要的只是那个名字后的虚荣和那个头像飘扬于他们胸前的满足感,如此而已。
尽管马尔克斯为自己的作品加添了魔幻的风格,但他仍然是一个现实主义作家。基于这一点,马尔克斯肯定意识到了这种荒诞性。但他的学问并不能足以让他理解这块大陆上所发生的一切;他不能理解这块大陆上的人们为何如此自私、偏执和难以拯救。沉迷于自我世界的人比比皆是,例如马拉多纳,正是这个原因才是他们孤独的最初来源。他变得绝望,他迷失于对幸福和理性的渴望及世界巨大的非理性之间的对立之中。他让上校的气球着陆,不管是软着陆或硬着陆都好,反正目的地是到达不了的虚构的彼岸。在那里,手段比目的更为重要,存在于“一种认识的态度”。《百年孤独》中,上校在晚年放弃了革命,把时间放在铸造金鱼的无用处的、枯燥的孤独重复劳役中。就像那个推动着巨石上山的国王一样。巨大的反差来自于对荒诞的发现,希望被打消了,一则有关理性的神话就此破灭。
我们可以说,对于境遇,马尔克斯是绝望的;奥雷良诺·布恩蒂亚上校是绝望的,是荒诞的产物——一个荒诞的人。
“世界显然是荒诞的,对于我们来说,一切都以死亡而告结束。正因为人们害怕这种理由的存在,也为了使自己确信能在来世有某种补报,人们这才发明了上帝,然而对于我们这些正视生活的人来说,根本没有必要为这些虚幻的东西费什么心思(萨特《他人就是地狱》。”这就是我的信仰或教条。对于不负责任的人来说,他们可以指责这为消极的生活状态。显然,他们将受到我的嘲笑。用过去时、未来时生活的人和用现在时生活的人无法沟通。我认为,我所信仰的这种思想是一种正确的生活指南,但绝不会要求别人和我一样信仰。如上文所说:“个人的世界对立于整个世界,生存本身就是经验的积累。”荒诞的人永远生活在现在的时态,有时微笑、有时则漠不关心。但这和马尔克斯的绝望有什么关系呢?是的,绝望,马尔克斯在绝望下让飓风刮走了马贡多,所有的一切最终都被作者否定,被他剥夺了可能性,理想之邦马贡多注定不会出现。马尔克斯从理想主义过渡到绝望体现在奥雷良诺·布恩蒂亚上校身上;我从过去充满幻想的无知到达现在只想把握现在的理智体现在自身的生活状态上。自行车上的我和热气球上的上校——我认定两者都是荒诞的人,这是我的权利,也是我的理性世界里的联想,他们可以同意,也可以反对,我捍卫别人说话的权利,但别人与我无关,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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