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金手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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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金手镯
    我的奶奶死在风霜雪剑的寒冷冬天,她是在生小姑妈的时候死的。
    那年秋天,一场大水将全村的地都淹了,爷爷家的田地颗粒无收。家里除了去年节余的一点粮食以外,就靠奶奶的娘家救济了,然而,她的娘家也不富有。刚入冬时,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爷爷将耕牛卖掉换回了一些粮食,如今,仅有的一点粮食也要吃光了,怎么办?
    几天前,奶奶的妈妈托人捎来了口信,让爷爷去背些小米来,给女儿做月子吃。爷爷是个要面子的人,本不想再麻烦岳母一家了,可是,当他看到两个孩子可怜巴巴的眼神,想着妻子即将生孩子了,愁肠百转的他,狠了狠心,还是到十几里外的山村岳母家去了。   然而,不巧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他隔在了那里,当天没有赶回来。就在这天夜里,躺在炕上的奶奶肚子疼了起来,一阵紧似一阵,她感觉自己要生了,于是,忍痛喊醒了睡在身边仅十岁的大儿子,奶奶对儿子说:“春儿,妈妈要生了,快去找你王娘来。”  王娘是村子里唯一的一个接生婆。懂事的大伯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冒着风雪找来了接生婆。
    奶奶的羊水已破,看上去就要生了,接生婆吩咐大伯去烧热水,又让刚刚六岁的爸爸为她举着小煤油灯,一切准备就绪,可就不见孩子的头露出来。此时,她的下身开始有血流了出来,疼得她满头大汗,不断的扭动着身子。接生婆感觉不对,仔细查看,说了一声:“不好,这孩子胎位不正,生不下来。”看到她的脸越来越苍白,血也越流越多,如果不及时将孩子生下来,大人和孩子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怎么办?
    惊慌失措的接生婆将大伯叫到一边,焦急的说:“孩子,你爸不在,家里你最大,帮大娘拿个主意吧,你妈孩子生不下来,弄不好会大出血,若那样,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了,你说一句话,要大人还是要孩子?”
    大伯一愣,眼泪唰的落了下来,“扑通”跪下了,拽着她的衣袖哭着哀求:“王娘,我要妈妈呀!求你救救我妈吧,没有她我们怎么活呀!”“那孩子要不要?”她带着哭腔问。“要,妈妈和孩子都要。”大伯固执的说。接生婆急的直跺脚:“傻孩子,王娘哪有那本事呀!只能保一个,那就要妈妈吧。”说完,来不及多想的她将手伸入奶奶的下身,想把孩子掏出来,然而,将小姑妈拽出来的瞬间,奶奶的血也喷涌而出,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奶奶昏厥过去了。
    大伯哭喊着,可妈妈就是不醒,他跳下炕,跌跌撞撞跑到小堂屋,颤抖着小手点燃了一拄香,插到了香炉里,扑通跪了下去,口中喊道:“狐仙奶奶,快救救我妈妈吧,求你了,求你了呀!”说完,狠狠的磕着头,瞬间,血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血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也不顾得擦,又跑去喊妈妈。
    然而,任凭两个儿子拼命的喊叫,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可怜的奶奶没有来得及看一眼来到人世间的小生命就停止了呼吸。 奶奶死了,小姑妈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那年奶奶只有28岁。
    大伯和爸爸跪在她的身边无助的哭泣,接生婆试图将他们扶起来,可她分明看到了大伯那仇视的眼睛,她委屈的哭了,哽咽着说:“孩子,王娘对不住你们啊!我也是没有办法,我真的救不了她呀!”
    天还没有亮,爷爷就急匆匆的赶了回来,手和脚都冻了。爷爷看着奶奶的遗体,就那样默默的看着,不说一句话,人们看到他的泪水在眼眶里转着,硬是没有落下来。大伯依偎在爷爷怀里伤心的哭着,爷爷蹲了下来,用袖子擦去了他脸上的血水,突然抱着儿子嚎啕大哭。看到此景,一屋子的人没有不哭泣的。
    过了好久,爷爷才平静的对人们说:“ 大家都先回吧,我要给轩子(奶奶的乳名)洗个澡,让她干干净净的走。”人们理解爷爷,纷纷退了出去。
    大伯哭着抱来了柴,烧了一锅温水。
    此时的爷爷出奇的平静,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他将奶奶的衣服脱光,仔细的为她擦拭每一寸肌肤,然后,又给她梳理了头发,给她那如瀑的秀发编了两条辫子,他喃喃的说:“轩子,你嫁给我那天就是梳着这样的辫子,我知道你爱美,可我穷啊!跟我这么多年,没有享一天的福,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你编一对辫子,因为你喜欢呵。”爷爷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可他的眼泪却不断的落在她那苍白而娇好的脸上。
    奶奶是小城里一个富人家的女儿,爸爸是老中医,开了一间诊所,一个药房。老两口中年得女,对女儿特别的宠爱,生活的很美满。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由于父亲为抗联无偿的提供了药品,被汉奸告密,日本人杀了她的父亲,没收了她家所有的财产,眼看着就要流落街头的母女俩被叔叔接到了乡下,又帮助她们开了一块荒地维持生计。 奶奶的个子很高,即漂亮又有气质,若不是那场变故,她很可能做着城里哪个官员的太太。
    爷爷尽管长得帅,人品好,但他毕竟是穷人家的孩子,而且个子不高,她的妈妈之所以将女儿许给爷爷,只希望老实本份的他能给女儿一口饭吃,不给女儿气受就行了。
    为奶奶洗了身子,爷爷并没有给她穿衣服,而是用一条被子盖在了她的身上。他没有钱为奶奶买新衣服,再说也来不及,他将奶奶的血衣泡在盆里,仔细的洗净、烤干。
    穷困的奶奶没有内裤,爷爷将他穿的棉衣内衬拆了下来,这件棉衣还是她嫁给爷爷时,亲手给爷爷做的那,十几年了,已很糟破了,他在煤油灯下,守着她的遗体,一针一线的缝制起来,当一条内裤做好以后,他那不断颤抖的手不知被扎了多少个眼,但他竟浑然不知。
    当他为奶奶穿上内裤时,如释重负的长舒了一口气。   
    时隔43年后,身体一直硬朗的爷爷正坐在庭院内的葡萄藤下饮茶,突然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爸爸将他扶进了屋。当天夜里,清醒过来的他告诉爸爸:“我不行了,马上就要走了,你的妈妈已经来接我了,她说这么多年一个人太孤独了,让我去陪她。”说着,脸上有了幸福的表情,美滋滋的说:“你妈妈还是走时的那样,好看着那,那对辫子还是我给扎的那,就是脸太白了。”不久,他又昏睡过去了。到了深夜,爷爷突然说了一句:“轩子,你干吗攥我的手这么紧啊!疼的,”说完再也没有了动静。爸爸见他唇边有一抹微笑,觉得不对劲,用手试了试他的呼吸,爷爷已经死了。安葬爷爷那天去了好多人,按照风俗,爷爷和奶奶要并骨的。当人们将奶奶的坟墓挖开时,守在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原来,在奶奶的尸骸旁放着一对金灿灿的手镯。
       好大一副金手镯呀! 大伯将金手镯拿了上来,仔细端详,这是一副龙风镯,一支雕刻着龙,一支雕刻着凤。人们议论纷纷。  无疑,这是当年安葬奶奶时,爷爷趁人不备放在她身边的。
    爸爸说他很难理解:当年,一家人穷困潦倒,父母曾合穿过一条裤子,断了粮用土豆、野菜充饥,孩子们没有棉衣,冻的钻到炕上的茅草里取暖,善良的妈妈连内裤都穿不起,哪怕有一片布也要填补在孩子身上。有这么一副金手镯为什么不卖掉,而是将它埋在了坟里,这对手镯可是价格不菲,足可以帮助一家人度过难关了。
    我分析:这副金手镯是奶奶当年的陪嫁,为了孩子和丈夫,善良的她未必不想把它卖掉 ,一定是重情义的爷爷阻止了她,因为在他眼里,这副手镯不是财物,而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在奶奶死以后,将它放在她的身边,无疑是让她的爱到另一个世界去延伸。
    金手镯既然重见天日,断然不能再埋了,若那样,到了夜里,肯定有贪心的人挖坟掘墓的,大伯将手镯小心的收了起来。料理完后事以后,在桌子旁围坐了十几个人,这些都是爷爷奶奶的后人,大家要商议一下金手镯的归属问题。 为了体现公正,大伯请来了村子里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老人鹤发童颜,拄着一根镶着鹅头的手杖。 当那副金手镯摆在桌子上时,刚才还喧闹的人们立即安静下来,屋子里静静的,静的仿佛掉下一根针都能听见。  谁也不愿先开口说话,因为这的确是一件令人尴尬的事。
    老人望了望这一家人,大概为了不使气氛过于紧张吧,他笑呵呵的说:“我那老兄弟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在哈尔滨,生活过的不错,她已经表示不要这副手镯,这样,手镯就由你们两家商量归谁所有了。”说着,他转身问坐在身边的大伯:“你是老大,你表个态吧。”老实本分的大伯将头垂了下去,脸胀的通红。老人又问爸爸:“你说说吧,看怎么分。”爸爸拿不定主意,说:“还是你给分吧。”“那就一家一只吧,只可惜,这副镯子一分开就不值钱了,最好在一起,”老人有些惋惜的说。爸爸说:“也行啊!这样简单。”这时,一直坐在那里望着手镯的堂哥说话了,语气很生硬:“不行,自打我奶奶死以后,我爸为了帮爷爷养家糊口,十一岁就去给人家做放牛娃,吃了那么多苦,这副手镯应该归我爸。”哥哥并不是来争什么手镯的,但听了堂哥的话很刺耳,忽的站了起来,激动的说:“我们家不是来争什么手镯的,大伯是受了苦的,可我爸爸也没少吃苦呀!再说了,爷爷在我家十几年,他的地你们种着,爷爷没跟你们要一分钱的生活费。所以,一家分一只过份吗?”堂哥冷冷的说:“不行。”我见气氛不对,赶紧拽了拽哥哥的衣襟,哥哥见堂哥的那副无赖相,无奈的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我站了起来:“这样吧,手镯是一副,是不可分的,你们说一说,要多少钱我才能将这副手镯拿走?”堂哥依然是冷冰冰的,用一种不屑的眼神瞟了我一眼:“可以,你先说能拿出多少钱。”我不加思索的脱口而出:“3000。”满座皆惊,按着八十年代初生活水准来看,3000钱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再说了,按市场价,这副手镯不值的。何况,那时我刚刚高中毕业,手里没有一分钱那。
    爸爸温怒的瞪了我一眼,不满的说:“去,小孩子,你懂得什么,哪有你说话的地方。”堂嫂也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阴阳怪气的说:“不行,拿3500元,现在就拿。”她的话激怒了我,我一把将手镯抓到手,“好,就这样,我给。”堂嫂嗖的站了起来:“不行,先拿钱。”我说:“这样,手镯先放在你这,我回家弄钱,三天后我来取。” 气氛特别的紧张,老人赶紧打圆场:“按理,这副手镯不值那么多钱,但是,小伙子有心将它买下来,那就成全他吧,我看就3000吧,已经不是什么小数目了。”最后,在老人的调节下,我将金手镯拿到了手,给堂哥打了欠条,条件是:三天内必须将钱拿上来。
    爸爸很生气,一扭身走着回城了。 随后,我和妈妈、哥哥悲壮着走回了城。就在我们离开那个小山村时,不经意间看到了堂哥和堂嫂的窃笑,令我无比的伤心。
    刚进家门,爸爸就将拳头高高的举了起来,几乎是咆哮着冲我喊道:“你疯了吗,真是反了你了,小小年纪竟敢自做主张了,眼里还有大人吗,你拿什么还人家这笔钱,你自己想办法吧。”也许看到了我委屈的泪水,他的拳头并没有落下来。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唉声叹气的,谁也吃不下去,想着那3000元的债务就心烦,拿什么还那。 爸爸阴沉着脸,叹了一口气对妈妈说:“吃过饭跟我去找大李吧,他在银行上班,看能不能把手镯卖到银行去,总该值1000元钱的,剩下的钱咱们去借借吧。唉!这孩子真的不懂事。”
    见爸爸想把手镯卖掉,我焦急起来,赶紧把实情告诉他们:“爸、妈,知道我为什么要这副手镯吗,我是...我是....想把它埋到奶奶的坟里去,这副手镯在那里已经陪她几十年了,当年,那么苦,爷爷都没有舍得将它卖掉,而是埋在了坟里,为什么?在爷爷眼里,这副手镯已经不是财富,而是奶奶生命的一部份。再说了,手镯本来就是奶奶的,爷爷没有舍得动,我们做晚辈的有什么资格处理那!钱算什么,我们现在的生活总比那个年代好多了吧。不用你们还,我自己去想办法,三天之内我一定将钱还上。”听了我的意图,爸爸落泪了,他亲昵的摸了摸我的头,感激的说:“爸爸错怪你了,对不起,你做的对。”妈妈激动的轻轻啜泣。
    在大家的帮助下,终于在三天之内凑足了钱,又过了几天,我和哥哥拿上锹趁着夜色,将奶奶的坟偷偷的打开,将手镯郑重的放在了奶奶身边。做完这一切,我们松了一口气。至今,那副金手镯还陪伴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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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hh (2008-7-01 14:48:28)

     
  • undes (2008-7-01 14:48:34)

     

               生活总是色彩斑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