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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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根手指

“能给我一支烟吗?”
这是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之前的自我介绍,意图,想法,立场,你表达的很完美,可我没记住, 只是双手来回抚弄桌子的边沿,研究它到底有多厚,蚂蚁需要多少时间蛀穿它。你摇摇头,再摆摆手:下次,我帮你带烟。
“还有打火机。”我补充。你笑。
“戴着那个,习惯吗?”你看着我的手腕,轻轻地问
“这个?”举起双手,晃了晃。“它本来就是我第十一根指头。”
“什么时候,呃……”你突然为难起来
“行刑?”
你点头
“不知道,忘了。”我偏头看豆腐块大小的窗户。“不过,肯定在你带烟给我之后。”
“忘了?”
“这才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掉,跟你们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你是故意的。你的一举一动都演练好了,用于试探我的心情。我的伪装昭然若揭,可笑的是我不知道那是伪装。说这些都没有用了。也许你根本就不想看这几千字。可我还是要写下去,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你第二次来的时候,守信地带来了几包三五。那是我最喜欢的烟。你必然彻底调查过我的身世,包括我为什么被抛弃,为什么又被生父母领养,唯一的不解是我愿意坦白的原因。

“不介意我录音吧?”
“不。”我一抽上烟,什么都不会介意了。

还在孤儿院的时候,我也幻想过拿着一个录音机去采访每一个有故事的人。何老师是个微微丰腴的女人,夏天的时候喜欢穿黑T恤。圆脸在重庆夏日下很容易变的绯红。我跟她说过我的理想,她笑着说好,也许她对每一个孤儿院的孩子都说好。
被领养的那一天,我被一对陌生夫妇拉着手,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车,直到回到石板坡的那栋木屋。那时,我还不知道他们是我的生身父母。
母亲搬一根木质的长条板凳放在窗下,向我招招手:来,过来坐。她眼里噙泪在阳光下一闪。
“她就是你妈妈。过去撒!”父亲站在身后的墙角端详我的却步。

那时候你多大?
十三
当时把你留在孤儿院,既然是你生身父母。为什么十三年后又来领养你?
他们要个儿子。我是第二个女儿,第一个女儿据说是在另一个孤儿院出游时掉进江水里淹死了。我出生的第二年,也就是我到孤儿院的次年秋天,他们终于有了儿子。
十一年后才把你带回家?
我没有回答你,他们从没告诉过我原因。 那天的对话,你显得很不安甚至浮躁。相对的,我一直抽着烟,这些被燃烧后的故事跟烟灰没有什么不同,太冗长就该弹指而落。你问我恨不恨他们。不应该恨了。我想我现在已经没有恨的权利。当时是恨之入骨的。相信你这个犯罪心理学的研究者也了解这点。

弟弟放学回家,进屋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他笑嘻嘻地说知道我是谁。父母说是领养的已故旧友的女儿。我的身份就这么被确定下来。他脱下一件挂着几条钢链子的夹克,随手丢在桌上。
“说了好多次了,不要把恁脏的衣服乱丢。不晓得你又跑到哪里去打了滚!”母亲拿起衣服,放到窗外,拍打几下。
“她以后是你姐姐了!”父亲走了进来。“不准调皮!”
“真姐姐还是假姐姐?”他眯起眼打量我。
第一次在孤儿院以外的地方睡觉,我彻夜难眠。母亲过来看了我好多次,替我拉了拉被子,叹了口气。
“你真的认识我的爸爸妈妈?”我忍不住问。
“嗯。”
“他们死了?”
“别问那么多了,现在我就是你妈妈了。”
弟弟在另外一张床上装睡,直到母亲离开,才露出脑袋对我挤眉弄眼。

他们对你好吗?
我点点头。你这次不光带了烟,还有我嗜啖的葡萄。不知道你从哪里打听到这些。很感谢。你也知道这地方不比外面,除了思想是自由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

弟弟读高中后,很少在十点以前回家。父母对他多次训斥最终无可奈何。那个夏天的晚上他回来的特别晚,我一个人坐在门口。倾斜的千步石阶从山上直至长江岸边,这里住了几百户人家,房子都是依山而建的吊脚木楼。重庆的夏天不管白日或夜晚都是闷热的,尤其是在木房里。打着赤膊的男人们托着凉板到江风来去的巷口睡觉。轻手轻脚地走回房间,躺在凉席上,听父亲的打鼾声和外面的猫叫,这比孤儿院有趣得多。我想。
半夜被弟弟吵醒,他把脑袋凑到我面前,食指放在唇上:嘘……别把妈老汉吵到了。

我点点头,噤声不语。他的眼睛闪着别样的光。
“我们来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你猜到又何必问我? 我那时候根本不懂这些的。我没上过学。
那你一直在家里待着?
恩,帮父母看铺子。我忘了跟你说,他们开了一个小百货,卖点零食烟草之类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连连问了好多遍
他那天是跟一帮朋友看了黄片,找我做的试验。我扯开一个笑,也知道那个笑容很凄凉,除了笑,我还能做什么?
所以你杀了他?
我摇摇头。有些怀疑你的判断能力。我虽然没有念过书,却也知道不能随便杀人。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

父母并没有发现,我隐隐觉得那个游戏有些可疑,却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直到两年后,弟弟带了一个男人回来,介绍说我是他为那男人找的女朋友。我喜欢那个男人,父母也喜欢。我们便在一起了。他跟我上床,玩了弟弟跟我玩的游戏。接着就怀了孩子。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父母拖着那个男人到家里,让他跟我结婚。
“笑话!”他说,“穿过的破鞋扔给我?以为我是收破烂的?”
母亲坐在桌子旁叹气。父亲给了我一巴掌:“你说你是怎么回事?说啊!!”
“我不晓得。”
“你不晓得?你个人跟哪个操过都不晓得?”
“我真的不晓得。”
“你今天是不是不说?”父亲扬起板凳,眼球暴突。
“我真的不晓得啊!”
母亲吓坏了,按住父亲的手,把我护在身后:“莫要这样!我来问她,你去店里!”
“说吧,我是你妈妈,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她拉我坐在椅上,轻言细语。
“要我说撒子嘛?”
“你在跟他之前还跟哪个耍过?”
“真的没有了。为什么不相信我?”
“不可能。你再想想,这种事情你肯定记得住。不要让妈妈伤心啊,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一句真话都不跟妈妈讲。”母亲开始呜咽。
“只有一次!!”我着急了,“有一次,弟弟喊我陪他耍个游戏!”

一切秘密都跟屋子里的空气般霉臭,潮湿,阴晦,若不接受就会窒息。
母亲哀号着,哭天抢地。断断续续的龃龉:作孽啊!我是你的亲妈妈啊!你爸爸是你的亲爸爸,他是你的亲弟弟啊!

然后你就离家出走了?去哪里了?你伸手握住我的手,依然不能抑制我的颤抖。
等我的身世被证实了,我只能逃回到孤儿院。生下孩子,然后再回去杀了他们四个,接着自首,得到判决,来了这里。我突然站了起来,女监向前一步,注视我的一举一动。你向她摇头示意。我很感谢你。
孩子……是男是女?
怎么?你也关心性别吗?是不是男孩儿就该怎样,女的就该被抛弃?我捏紧双拳,手铐哗哗作响。很不幸的,是个女孩儿。她很可爱。何老师很喜欢她,说她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脸蛋红扑扑的,叫的时候声音特别响亮。

今天你来看望我,给了我一张照片,是你和我女儿的照片。背后写着几个字:罪恶不会遗传。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这样我就放心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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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un-001 (2008-6-26 09:01:36)

      有些事情我是一辈子也不会懂。
    看来还得学习。楼主能告诉我吗?
  • 毛利 (2008-6-26 09:01:39)

      是的,罪恶不会遗传!
    幸亏罪恶不会遗传!
  • jsxzrrl (2008-6-26 09:01:41)

      (静心女烟鬼[1166970]在大作中提到:)
  • cvn1234 (2008-6-26 09:01:43)

      顶啊,好帖子,要升级
  • cnpcgjj (2008-6-26 09:01:45)

      支持原创!支持好作品!祝福楼主
  • 小心灯火 (2008-6-26 09:01:48)

      充满生命力的文字!
    作者的心情成果!
    支持!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