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欢喜三月的阳光,那般透亮的忧伤,洞无形质,又郁结于中。窗外那树桃花开得正好,阳光里满枝满桠的灿然,却看了,愈发觉着寂寞的紧。
很多漫长的午后,她就坐在窗口,日光流泄,时间宛然,她只对着那树桃花发呆。
桌上乱堆了几本政治学习材料,是他要她学的。她从未打开,日子久了,遂做了桌子的一部分,沉默而坚实,教人视若无物。
她先前曾爱着读诗,女孩时候,新月派诗人们是她的心爱。而他说,那是资产阶级的无病呻吟,看久了都会消磨革命意志,妇人的她,遂再不读诗。
女孩钟情的精巧偏好,亦渐被忘记,缝缝衣裳,织织毛线,就也足以消时遣兴了,安分踏实的,她做着一个无产阶级革命干部的妻子。
她无需工作,家务也不多,做着一个纯粹的家属。长闲的日子很养人,都说她现在丰腴可人,她听了,只是一笑,笑如蜜般稠浓,却看不到她的心。
她的心只在三月阳光里,随柔软春风,荡若游丝。
张文远第一次去宋光明同志家,是一九五五年的三月。
宋书记家大得空落,虽是明媚的午后,却总觉灰落落般寂寞。家具摆设,尽是公家的统一定制配给,呆头呆脑,面目生硬。
宽阔齐整的屋里,生活所需该是全有了,却独闻不到生活的气味。
忽一瞥,遂见了桌上罩着白色桌布,侧角,绣了枝夭夭桃花。那抹清透的红绿,顿作了眼前一片鲜明,沉到灰色的空气里,生机盎盎流动。
“嘿嘿,”宋光明注意到了他的眼光,“我爱人搞的,她这个人,就是小资产阶级趣味,城里的女学生么,没办法。”象是无奈,又满是得意。
忽又想到什么似的:“小张啊,你觉悟比他高,以后可要多帮助她,呵呵,说起来你们还算老乡呢,都是南方人。”
张文远微笑,想着该敷衍几句,却不知说什么好,只得笑得更努力了几分。
“去见见我爱人吧,她在南头晒太阳呢。”宋光明说话推开了里间的门。
下午三点,日色正好,妇人懒洋洋侧坐窗下,闲闲散散织着毛衣。听了门响,仄头来看时,正遇上张文远的目光。
那瞬,两人都是不自在的一笑。
宋光明一把拉过张文远:“我们所里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张文远,小张,呵呵,你们也算老乡啊,他也是南方来的,上海人。”
张文远笑着向妇人点头,不知怎么,一看那妇人,他就红了脸。虽还未看仔细了妇人的眉眼,却分明觉着亲近,这感觉,自己都不知所以。
心跳暗涌处,就想起了早先读过的诗:你是谁呀,面熟得很,你我会过的,但在哪里?竟是无从记起。
他念头这一闪,再去看妇人时,自家的脸就愈发烧了起来。
“我爱人,阎爱红,原来叫爱凤的,封建,我给改了,哈哈,红的革命啊。”宋光明笑得爽朗,粗阔的手指着窗下的妇人。
“小张同志,你好。”阎爱红站起身,来和张文远握手。
一九五零年代,革命同志间握手礼已成风尚,而这会儿阎爱红想的,只是抓住那男子的手。
被阳光晃着,她并没很看真了张文远,却觉到了他身上那股清涩气味,如三月的风越过远方的原野而来。
张文远此时方细看了那妇人,通身素净,满面娇俏,她容貌原有种静的美,而颦笑间,媚态暗浮。
双掌相抵,妇人笑得清脆:“好细的手,女孩儿似的,娇生惯养的吧,能来这小地方,革命觉悟很高啊!”说着话,细打量了张文远。只见他长身玉立,眉眼清秀,气质里却隐然有种旷远的忧郁。
“小张是和资产阶级买办家庭彻底决裂,投身革命,”宋光明笑呵呵的,“年轻人,有热情,有思想,有文化,是块好料子啊。”
张文远早通红了脸,宋光明只道他被夸的不好意思,笑说:“你看看,脸红了,这小伙子,就是老实。”
妇人却识得缘故,嘴边偷抿起一笑。
那男子生的本秀气,此时红了脸,妇人只觉他仿佛窗外那树桃花,脱口而出:“原来三郎却似桃花。”说了,连自己都觉着莫名其妙,却又浑然天成。
张文远亦没听懂妇人的意思,但又觉没哪处不妥,好像此情此景,本该配上这句话。
宋光明却愣了一下:“三郎?你这又是什么戏词儿啊,你呀,就是喜欢这些封建的东西。”
主客落座,阎爱红忙着沏茶递水,张文远连声说阎爱红同志不用忙了,宋光明笑吟吟的让他叫嫂子。
“别,”妇人转过身来,“我们都是南方来的,你该就叫我姐姐。”
等大家坐定,闲聊家常,张文远却是口齿便给,说起南边的风物,直是历历若目。
阎爱红起先还和她有说有笑来着,一会儿,就不禁支颐怅然,故土千里遥遥,旧事生死茫茫,许多感谓,一时涌来,竟不知怎么才好。
宋光明当日虽南征北战,却少识风土人情,这会儿正听的有趣,并不见妇人已变了脸色。
张文远却看着阎爱红笑的愈发虚弱,只说是她身子不舒服,遂抬腕一看手表:“哎呀,时间不早了,宋书记,你们该做晚饭了,我先告辞了吧。”
又是主人留饭,客人推辞,大家客套一番,夫妻俩才把张文远送到门口。。
等张文远转过身出门时,阎爱红道:“小张,有空常来坐啊,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张文远站住了,回身过来,只说了一个字:“好。”
斜月半窗,孤灯对影,淡淡花香的絮风暗动帘栊,阎爱红就着灯色把玩自己的手,掌纹交错,线路纵横,却不知哪里通着过去,哪头又向着未来;哪里牵着幸福,哪头又连着孤独。
想到思绪浑浑时,也只好轻轻一叹,抬头的窗外,月正亮。
“爱红,”宋光明在隔壁书屋喊她,隔着墙,声音闷闷的:“你先睡吧,我还要看文件呢,今天又得通宵了。”
“喔。”阎爱红也闷闷的应声。
第一话终 待续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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